亞律國際專利商標聯合事務所

此一事件並非單純的商業糾紛，而是深刻反映了「標準必要專利」（Standard Essential Patent, SEP）在現代全球貿易中的核心地位。當某項技術被納入國際標準（如 5G、Wi-Fi），專利權人與實施者之間的權利義務如何平衡？FRAND公平（Fair）、合理（Reasonable）及無差別待遇（Non-Discriminatory）承諾在法律上如何具體落實？禁制令(或稱禁售令)是否應成為 SEP 爭議中的常態救濟？這些問題涉及了專利法、競爭法（公平交易法）與國際私法的交織應用。本文將結合各國司法判決與競爭法規範，對此議題進行進一步介紹與剖析。

標準必要專利（SEP）的本質與壟斷性風險

一、技術標準與專利的交會 

現代科技高度依賴「互通性」（Interoperability），這需要透過國際標準化組織（SSO）如 ETSI、ISO、IEEE 等制定統一的技術規格。當一項專利技術被納入標準，且製造符合該標準之產品（如 4G/5G 手機、筆電）必須使用該技術而無法規避時，該專利即成為 SEP。

二、SEP 與一般專利的法理差異

與一般專利相比，SEP 具有極強的「不可替代性」。一般專利通常可以透過「迴避設計」（Design-around）來避開侵權風險，但 SEP 的實施者幾乎沒有選擇餘地。

從競爭法（公平交易法）的角度審視，SEP 權利人在其專利所對應的技術授權市場中，通常被視為具有 100% 的市場占有率。這種「法定壟斷性」與「技術強制性」的結合，賦予了權利人強大的市場支配地位。這也導致了兩種典型的經濟行為風險：

1.專利箝制（Patent Hold-up）
權利人利用產品已投入市場後的轉換成本，要求高於技術價值的授權金。

2.實施者拖延（Patent Hold-out）
產品製造商刻意拖延協商，無償使用他人技術以取得競爭優勢。

FRAND 原則簡介

為了緩解 SEP 的壟斷弊端，在多數標準制定組織(SSO)通常要求專利權人簽署 FRAND 承諾，若專利權人的專利成為標準必要專利，即承諾以「公平（Fair）、合理（Reasonable）及無差別待遇（Non-Discriminatory）」之條件授權予不特定第三人使用。

一、FRAND 原則的法律定性
關於 FRAND 承諾的法律定性，目前國際間存在三種主流觀點，這直接影響了救濟手段的選擇：

第三人利益契約論
認為專利權人與 SSO 簽署聲明時，實施者作為「受益第三人」可直接主張權利。

競爭法限制論
在歐、美、中，實務傾向將違反 FRAND 視為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」，強調其維持競爭秩序的公共義務。

權利濫用論
日本與台灣部分學者主張，若權利人未盡誠實協商義務而行使制止權，即構成民法上的「權利濫用」。

二、FRAND 費率的具體計算模型
實務中，法院通常採用以下三種方法來界定何謂「合理費率」：

1. 可比較授權法（Comparable License）
參考權利人與其他對等企業簽署的既有授權協議。

2. 自上而下法（Top-Down Approach）
先計算該技術標準整體的合理權利金總額，再依據權利人擁有的 SEP 比例進行分配，以避免「權利金堆疊」（Royalty Stacking）問題。

3. 增量價值法（Incremental Value）
評估該技術在納入標準前，相對於其他替代技術所產生的技術增量價值。

日本智慧財產高等法院在蘋果與三星的判決中，提出了一個更為量化的計算式：以「侵權商品銷售總額」乘以「技術貢獻度」，並設定一個「上限比率」（如 5%），再除以該標準下所有 SEP 的總數量。

各國司法實務對 SEP 禁制令的審查標準

禁制令是 SEP 談判中的「核子武器」，其能迅速切斷製造商的營收，迫使其接受不平等的授權條件。因此，各國對於 SEP 是否能核發禁制令設有極高門檻。

一、美國：eBay 四因素測試法

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 eBay 案¹確立了核發禁制令的四個必要考量因素：(1) 原告遭受不可回復之損害；(2) 金錢賠償不足以救濟；(3) 權衡兩造利益（窮困均衡）；(4) 不損及公共利益。 美國司法部（DOJ）與專利商標局（USPTO）在 2013 年的聯合聲明中指出，由於權利人已承諾 FRAND 授權，通常金錢賠償已足以彌補其損失，因此除非被授權人拒絕進行誠實協商，否則原則上不應核發禁制令。

二、歐盟：Huawei v. ZTE 框架 

歐盟法院（CJEU）在 Huawei v. ZTE 案²中建立了一套「善意協商流程」。權利人在聲請禁制令前，必須：

1. 通知侵權人其侵害之專利及具體侵權方式。
2. 在侵權人表達願意授權之意向後，提出具體的 FRAND 授權要約。
3. 若侵權人拒絕要約，需在合理時間內提出相對方案。若權利人違反上述程序即聲請禁制令，將被視為濫用市場地位，違反歐盟運作條約第 102 條。

三、中國：反壟斷法

中國司法實務對 SEP 禁制令採取極為嚴格的態度。在華為訴IDC案³中，廣東高院認定 IDC 利用在美國提起禁制令訴訟作為威脅，強迫華為接受過高授權條件，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。對於濫用行為之判定理由主要基於：

1. 歧視性定價
 IDC 對華為要求的授權費顯著高於其對蘋果（Apple）、三星（Samsung）等同業之條件，且無法提出正當理由。

2. 訴訟脅迫
IDC 在談判期間，利用在美國聲請「禁制令」作為籌碼，意圖強迫華為接受過高的授權費。法院認為此種將法律程序工具化以達成不當定價的行為，不具正當性。

3. 搭售
IDC 強迫將非標準必要專利與 SEP 進行捆綁授權

法院判定 IDC 必須停止上述壟斷行為。此案確立了競爭法對專利權行使的邊界：當專利權人利用壟斷地位與禁令威脅來索取不合理的高價時，司法將介入以維持競爭秩序。

四、日本：權利濫用教條 

日本法院在蘋果三星案⁴中明確表示，若 SEP 權利人未盡到誠實協商義務，而直接行使制止請求權，屬於日本民法下的「權利濫用」。日本智慧高院認為，基於 FRAND 承諾，權利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應被限制在 FRAND 授權金範圍內。

台灣法制現狀與公平交易委員會之角色

台灣作為全球 ICT 產業重鎮，面臨龐大的 SEP 授權風險，但國內法制建設仍有待完善，目前主要仍回歸於公平交易法規定。

一、獨占事業之認定與行為限制 

依據我國公平交易法，SEP 權利人因其技術之不可替代性，在特定授權市場中應被認定為「獨占事業」。因此，若權利人有下列行為，可能違反公平交易法第 10 條之規定：

1.不當決定價格
要求超出合理費率之授權金。

2.搭售（Tying）
要求被授權人同時取得非標準必要專利之授權。

3.歧視待遇
對於交易條件相近的被授權人給予不同價格。

二、公平會的執法里程碑：微軟併購諾基亞案 

2014 年，我國公平會在核准微軟併購諾基亞案⁵時，特別附加了負擔：要求 Nokia 必須持續遵守 FRAND 原則，且轉讓專利時也須確保受讓人遵守該承諾。這顯示出公平會已意識到 SEP 轉讓可能引發的「專利蟑螂」風險及授權條件惡化之問題。

三、法制檢討：處理原則之修訂建議  

目前的「公平交易委員會對於技術授權協議之案件處理原則」主要針對一般專利，並未對 SEP 做出細緻規範。法律專家建議公平會應明確界定 SEP 之意義，並具體列舉「合法行使制止權」之要件，以及認定違反 FRAND 原則之具體態樣，以供國內企業作為談判指引。

小結與分析

五大地區 SEP 與 FRAND 司法裁決及規範對照表

從上表可見，全球對於 SEP 的治理已呈現「從專利保護轉向競爭保護」的趨勢：

1. 司法管轄權競爭 (Forum Shopping)
專利權人如 Nokia 偏好在德國發動訴訟，可能的原因之一係因德國在執行 Huawei v. ZTE 框架下對權利人相對友善；而相對地對實施者來說(如 ASUS、Acer)若要取得相對的優勢，則可評估在中國提起反壟斷訴訟或費率裁定，以反制禁令壓力。

2. 法理基礎的差異
日本與台灣部分學界傾向以民法「權利濫用」處理，而美、歐、中則強烈依賴反壟斷法（競爭法）干預，將 SEP 視為具有 100% 市占率的獨占市場。

3. 台灣的法制缺口
我國雖有公平法第 10 條規範獨占行為，但對於「何種程序才算符合 FRAND」缺乏如歐盟般的明確指引，這使得國內企業在面對跨國專利戰時，在國內法源的防禦上相對薄弱。

企業防禦策略與商業模式轉型

面對如 Nokia 般的全球專利攻勢，製造商如 ASUS、Acer 不應僅將其視為法律訴訟，而應視為核心經營策略。

一、建立「願意取得授權者」之存證（Willing Licensee Status） 

在歐、美司法體系中，被授權人是否展現「誠意」是阻止禁制令的關鍵。企業應建立嚴謹的書面回覆機制，對每一項授權條件提出合理質疑與相對方案，避免被法院認定為故意拖延。

二、採取侵略性防禦（Offensive Defense） 

當遭遇不合理費率要求時，企業可評估在對自己有利的法域（如中國或台灣）提起「合理費率裁定訴訟」或「反壟斷訴訟」。透過在多國發動無效程序，降低權利人專利組合的威脅值。

三、商業模式的反思：授權型公司的崛起 

SEP 爭議也揭示了產業的分化：一部分企業轉型為以授權為主的「技術專門公司」，專注於累積 SEP 並收取穩定高額的權利金。對於製造商而言，如何透過交叉授權（Cross-licensing）或參與專利池（Patent Pool）來降低權利金堆疊風險，已成為存亡關鍵。

四、從法律防禦到戰略合規：FTO 與專利地圖的應用  

在現代跨國專利博弈中，建立「專利地圖」與進行「FTO（自由實施）分析」是企業從被動法律防禦轉向戰略合規的核心武器。透過定期盤點標準相關專利並評估潛在授權義務，企業能將過去隱晦、不透明的 SEP 侵權風險，轉化為可向量化的商業成本與精確的授權預算模型。

在國際司法實務（如歐盟 Huawei v. ZTE 案框架）中，這些詳盡的分析紀錄更是證明企業為「誠信且願意取得授權之實施者」的重要證據，對於阻擋禁制令核發並在談判中反駁不合理費率至關重要。
(關於FTO分析可參考本所影音課程：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xdAgmHfaFJY)

結論：跨國專利治理的新常態

Nokia 與 ASUS、Acer 的德國禁售案僅是冰山一角。隨著 5G、物聯網、自動駕駛技術的普及，SEP 將滲透進更多消費電子產品中。

SEP 原則上應服務於創新與互通，而不應成為阻礙市場競爭的柵欄。未來，更明確的全球費率計算標準、強化競爭法對禁制令的審查、以及各國公平競爭主管機關的積極介入，將是解決 SEP 爭議的主要方向。

對於台灣科技企業而言，唯有將專利策略提升至與技術研發、市場布局同等的高度，並精確掌握各國司法對 FRAND 與競爭法的執法脈絡，方能在此場「規則之戰」中守住消費市場的最後防線。

 

備註：
[1] 美國聯邦最高法院 eBay 案，eBay Inc. v. MercExchange, L. L. C., 547 U.S. 388 (2006)
[2] 歐盟法院（CJEU）Huawei v. ZTE 案，Case C-170/13, Huawei Technologies Co. Ltd v. ZTE Corp.
[3] 華為訴IDC案， (2013) 粵高法民三終字第 305 號、306 號
[4] 日本法院蘋果三星案，知的財産高等裁判所平成 25 年 (ネ) 第 10043 號
[5] 我國公平會核准微軟併購諾基亞案，公結字第 103001 號，公平交易委員會結合案件決定書全文